番外:朔风残雪 荒原孤影

 大乾永宁五年,腊月廿三,正是数九寒天里最冷的时节。凉州苦寒之地,再往北走便是茫茫大漠,人烟罕至。这里常年刮着西北风,地势多为戈壁荒滩,零星散落着一些低矮的土丘,寸草不生,只有一些耐寒的荆棘顽强地生长着。

朔风如刀,刮得这片苍茫荒原呜呜作响。天地间铅灰一片,残雪像一层薄薄的殓衣,盖着枯草荆棘。地上的积雪被风卷起,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旋涡,打着转儿地飘向远方。空气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,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凝结成霜。

一个身影,孤零零地杵在这儿。他衣衫褴褛,破布条子在风里呼啦啦地响,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肉。他身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头发遮了大半张脸,只有一双眼睛,在寒风中闪着微弱的光,像寒夜里的孤星,迷茫又痛苦。赤着双脚,脚底冻得通红,踩在冰冷的雪地上,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。

他叫什么?不知道。从哪来?不知道。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醒来就在这儿,脑子里空空荡荡的,像被人用抹布狠狠擦过一遍。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活下去。

他的身体很奇怪,或者说,怪得吓人。身上伤口不少,却好得飞快。但同时,也疼得要命,像是无数虫子在骨头里爬,又像是火在烧。紧咬着牙关,竭力忍受着这非人的折磨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他本能地感觉到,一旦发出声音,可能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。

   远处,一支镖队正顶着风雪艰难前行。

“我说老五,你瞧那边是不是有个人?”走在队伍中间的一个镖师,用冻得通红的手指了指远处。他叫李四,是镖局里出了名的眼尖。

“哪儿呢?这鬼天气,风这么大,雪这么白,你眼花了吧?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?”旁边一个身材矮胖的镖师揉了揉眼睛,他叫王五,出了名的老实巴交。

“就那儿,土包子旁边,黑乎乎的一坨,仔细看看,准没错。”李四又往前指了指,语气肯定。

队伍最前方,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关山岳也顺着李四指的方向望去。他眯起眼睛,仔细观察了片刻,果然在远处的一个土丘旁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。他经验老道,知道在这种地方遇到人绝非偶然,心中顿时警惕起来。

“停下!”关山岳沉声下令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镖师的耳中。

镖队缓缓停了下来,镖师们纷纷勒住马缰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关山岳翻身下马,动作稳健,丝毫看不出他已是年过半百的人。他走到队伍前面,仔细观察着远处的那个身影,并没有急着靠近。

“老镖头,真有人!”李四跑过来说道。

关山岳点了点头,并没有说话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望远镜,再次仔细观察起来。他发现那人衣衫褴褛,一动不动地倒在雪地里,情况似乎不太好。

“王五,你带两个人,小心过去看看情况,不要靠太近。”关山岳谨慎地吩咐道,他并没有贸然靠近,而是先派人前去探查,这是他多年行走江湖养成的习惯。

王五应了一声,叫上两个年轻的镖师,小心翼翼地朝着那身影走去。他们三人呈扇形散开,保持着一定的距离,以防不测。

王五三人走到那身影附近,发现他已经昏迷不醒。王五蹲下身子,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脉搏,脸色有些凝重。

“还有气儿,但很虚弱,身上还有不少伤。”王五回头对关山岳说道。

关山岳闻言,这才放下心来,走了过去。他仔细查看了那人的伤势,发现有些伤口并非冻伤,而是刀剑造成的,而且伤口已经快愈合了,这让他更加疑惑。

“爹,怎么办?”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关山岳身后响起。他转过身,看到自己的女儿关灵儿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地上的伤者。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淡绿色劲装,衣袖和裤脚都用布带紧紧扎着,显得英姿飒爽。腰间束着一条绣着几朵小花的腰带,增添了一丝女儿家的柔美。一张瓜子脸白皙红润,弯弯的柳叶眉下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,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关切。她虽然年纪不大,但从小耳濡目染,也学了一些镖局的拳脚功夫,此刻看到这人伤势如此之重,不禁有些心疼。

关山岳捋了捋胡须,沉吟道:“江湖险恶,世事难料。我们镖局行走江湖,本就是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,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但既然遇到了,就不能见死不救。只是……此人来历不明,我们也要多加小心。”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
“抬上车!”关山岳沉声说道。几个镖师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人抬到了一辆镖车上,用厚厚的毯子盖住他的身体。

“此地不宜久留,先将他带回附近的城镇再说。”他招呼几个镖师将那人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,然后一行人加快速度,朝着最近的平阳镇赶去。

镖队再次启程,在漫天风雪中继续前行。躺在镖车上的那人,意识逐渐恢复了一些。他隐约听到周围有人在说话,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,但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。他只记得在昏迷前,看到了一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旗帜,旗帜上绣着古朴的“威远”二字,以及一柄造型奇特的刀......

镖队在附近的平阳镇停留了数日,请了镇上最好的郎中为伤者医治。经过郎中几天的精心医治,受伤青年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,脉搏和呼吸都已稳定下来,但却始终昏迷不醒。关山岳原本此次押镖任务已经完成,正准备带领镖队返回位于冀州清河郡的威远镖局。看到这伤者孤身一人,又昏迷不醒,若是留在镇上,恐怕无人照料,凶多吉少。他略作思索,便决定将伤者一同带回镖局,再做打算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镖队一路小心谨慎,用了数日时间才带着昏迷的青年回到了威远镖局。

威远镖局,位于冀州清河郡清河县城外,在冀州清河郡一带颇有名气,以“信义为先,使命必达”为宗旨,占地约莫数亩,是一座规整的院落,青砖灰瓦,显得沉稳内敛。镖局外围是高高的围墙,墙头种着一些荆棘,以防宵小攀爬。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,门钉锃亮,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“威远镖局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透着一股江湖气息。门前立着两根一人多高的旗杆,平时会挂上镖局的旗帜,以示身份。

回到镖局后,关山岳便将昏迷青年安排在一个安静的院落中休养,并吩咐关灵儿继续照料。

数日后,年轻男子终于醒来,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,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。

“哎哟,醒啦?”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。他转过头,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过来。她眉清目秀,英姿飒爽,腰间还挎着一把短刀。

“你是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我是关灵儿,威远镖局的,是我爹救了你。”关灵儿吐了吐舌头。

他接过粥,狼吞虎咽地喝起来。

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关灵儿笑着说。

  几口粥下肚,他感觉好多了。

  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。

“我……我什么都记不得了。”他有些沮丧地说。

“什么都记不得?”关灵儿瞪大了眼睛,“这可真是……奇了。”

“我……我叫什么?”他问道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关灵儿见他一脸茫然,心中有些不忍,便笑着说道: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,自然也没名字了。这样吧,我看你傻乎乎的,不如就先叫你‘痴儿’吧,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叫什么,再改也不迟。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,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,煞是可爱。她见“痴儿”一直盯着自己看,脸上微微一红,又补充道:“这几天都是我在照顾你,你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,不用客气。”

“痴儿”闻言,摸了摸脑袋,憨厚地笑了笑,并没有反对。

关山岳听到了屋内的声音,这时走了进来,他仔细打量着“痴儿”,见他虽然虚弱,但精神还算不错,便开口问道:“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?”

“痴儿”摇了摇头,茫然地说道: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他皱着眉头,努力回想着,但脑海中却一片空白。

关山岳闻言,心中更加警惕。他行走江湖多年,深知江湖险恶,此人身负重伤,疑被人追杀,定然不是寻常之辈。若是贸然将其留在镖局,恐怕会惹来麻烦。但他转念一想,此人身受重伤失忆,如今孤身一人,也甚是可怜,若是将其赶走,恐怕也难逃一死。

“你既已失忆,便安心在此养伤吧。”他行走江湖多年,阅人无数,自然看得出“痴儿”并非说谎。关山岳沉吟片刻后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。“待你伤好之后,若想离开,我等绝不阻拦。”

“痴儿”闻言,感激地看了关山岳一眼,说道:“多谢恩公救命之恩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里,“痴儿”便在镖局里住了下来。关灵儿每天都会按时给他送来饭菜和汤药,细心照料他的起居。关山岳也时常会来看望他,询问他的身体状况,并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来历,但“痴儿”却什么都记不起来。

“痴儿”的伤势也在关灵儿的悉心照料下逐渐好转,虽然仍有些清瘦,但已经能看出他精壮的体格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,虽然简单朴素,却也难掩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凡气质。头发乌黑浓密,被简单地束在脑后,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容。他的眉毛如墨般浓重,斜飞入鬓,更增添了几分英气和冷峻。虽然他仍然记不起自己的过去,他经常会在镖局的院子里走动,看看镖师们练武,或者一个人在角落里发呆。

一日,关山岳在院中演练枪法。他手持一杆精钢长枪,身形如龙,枪出如电。只见他时而枪走游龙,灵动飘逸;时而力劈华山,势大力沉。枪尖吞吐之间,寒光凛冽,隐隐有风雷之声。他将枪法使得出神入化,刚柔并济,尽显化气境武者的风采。枪法演练完毕,关山岳收枪而立,气息平稳,并无丝毫紊乱,可见其真气之深厚。

随后,关山岳又取过一把厚背长刀,演练了一套刀法。刀法大开大合,气势雄浑,与他的枪法截然不同,却同样精妙绝伦。刀锋所指,劲风扑面,令人不敢逼视。这正是他精通刀法的体现,虽不如枪法般炉火纯青,却也颇具威力。

“痴儿”在一旁看得入神,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莫名的神采。关山岳练完刀,收刀而立,吐纳调息,待气息平稳后,关山岳便随口问道:“你也懂刀法?”

“痴儿”摇了摇头,说道:“不懂,只是觉得……很熟悉。”

关山岳闻言,心中一动,便拿起一把普通的制式长刀递给“痴儿”,说道:“那你试试。”

“痴儿”接过刀,随意地挥舞了几下,动作生疏而笨拙。

关山岳见状,心中有些失望,正要收回刀,却见“痴儿”突然停了下来,闭上眼睛,似乎在感受着什么。片刻后,他再次挥刀,这一次,他的动作变得流畅起来,刀光闪烁间,隐隐带有一丝锋芒。

关山岳见状,顿时来了精神,他仔细观察着“痴儿”的刀法,发现他虽然看起来似乎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,但他的刀法却充满了灵性,仿佛是天生就应该用刀的人。

“恩公……”“痴儿”练完刀,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关山岳,犹豫了一下,终于鼓起勇气说道:“我……我无处可去……可否……在贵镖局……继续暂住些时日?我……我可以做些杂活……报答恩公的救命之恩……”

关山岳心中暗忖:此人身负重伤,失忆至此,却仍能保有如此底子,可见其武学天赋定然不低。若是能稍加指点,或许能有所成就。而且,镖局也正缺人手,若能将其留在镖局,也算是一份助力。

“也罢。”关山岳沉吟片刻后说道,语气中仍然带着一丝谨慎。“你既无处可去,便暂且留在镖局吧。不过,我事先说明,待你想起自己的来历,想要离开,我等绝不阻拦。”

“痴儿”闻言,感激地说道:“多谢镖头收留。”


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

漫谈死亡:信息的永恒与消散

漫谈:我对意识的树干与能级的思考

第一章:风沙迷途 残阳血痕